公共物品去哪儿(一):公共物品与共有地

嗨,我在修改去年底写过但没发布的一篇文章,和公共物品有关。今天想把第一部分发出来给感兴趣的大家看。谢谢你们任何形式的阅读和反馈!

与“公共物品(Public goods)”相比,“共有地(Commons)”不是更合适的术语吗?

我想先引用 Michel Bauwens 的一条推文:

我一直对以太坊和区块链社区使用”公共物品(Public goods)”一词感到困惑。它们显然不是来自公共部门的物品,在我看来,它们实际上是“共有地(Commons)”。有人知道为什么选择这个术语吗?

评论中,Bauwens 进一步阐释了他对物品的三个分类:由市场提供的“私人物品(Private goods)”,国家和类似国家的公共机构提供的”公共物品”,以及由在地社区集体管理的“共有地”。

从 Bauwens 的框架出发:以太坊由大众自发形成的社区所创建和维护,它显然是“共有地”,而以太坊实际上也没有提供国家通常提供的“公共物品”(公共教育、医疗、国防等等)。为什么人们选择使用“公共物品”这个术语,而不是“共有地/共有地物品(Commons/Common goods)”?

模糊,但被广为接受的“公共物品”

在这条推文下,以太坊中一些有名的“公共物品”倡导者进行了评论,但好像没有出现合适的答案。

Kevin Owocki 的评论从非排他性和非竞争性的角度出发去判断公共物品:

我认为,对于任何使用以太坊的人来说,网络安全 + 客户端开发团队软件输出等都是公共产品。 (例如,它们以非竞争/非排他的方式使网络的所有用户/读者受益)。

可是,对于那些网速受限甚至无法连接网络的人群呢?“所有用户/读者”指的是那些能够自由接触全球互联网的用户,并且钱包里有以太币(至少目前而言)。如果非排他性和非竞争性是一个连续光谱,那么到什么程度,某个物品可以被看作是公共物品呢?

Trenton Van Epps 同意 Bauwens 对于公共物品和共有地的区分,并认为以太坊协议层是自我管理的共有地。但他也没有回答“公共物品”在以太坊社区中的广泛使用:

我同意!与外部参与者提供的公共物品相比,基础层软件更接近于自我组织的共有地,参见 @ProtocolGuild 中的一些工作。

当时我也刚刚参与了一项以“公共物品”为主题的写作(《Web3 公共物品生态研究报告》),“什么是公共物品”是我们在开始写作时就在思考的问题。后面写作过程发生的争吵中,总是绕不开这个问题。


图片截自 telegram 聊天

此外,志在以太坊社区建设”公共物品” LXDAO 也不时会看到这个问题。

在社交媒体上,我也会不时看到一些与“公共物品”有关的担忧,如 Martin Köppelmann 的评论。

这种模式在加密货币中屡见不鲜——在“公益”/“非营利”的标签下获得大量善意和动力,但在成功后却将其转变为常规的营利项目。但更微妙的是——我们甚至不清楚公共物品有多可取。 例如,如果 Uniswap 仍然是一个由以太坊基金会资助的公共物品项目,那么 Univ3 是否会出现就不得而知了。或者另一个例子:尽管我很喜欢维基百科,但我认为它在过去 10 年中几乎没有进步。 如果它有某种商业模式,也许今天会好得多。

依据眼见的零散表达和个人感觉,我以为以太坊社区中对“公共物品”概念的常见困惑可以分为两类,如果你也有些共鸣,那就太好了:

  1. 对“公共物品”的一般性理解太过宽泛,以至于”公共物品“一词所传达的意义相当模糊,或者说分辨率很低,我们很难去分别什么是公共物品,什么不是;
  2. 当前许多所谓的“公共物品”在以太坊社区中并没有什么正统性。

第一个困惑与定义有关:在以太坊社区中,“公共物品”这个概念自相矛盾——非竞争性、非排他性;但也没有这样的物品。以典型的公共物品——国防——为例:某个国家的国防对于自己的国民来说是公共物品,但对其它国家也许是公共恶品。去理解这个矛盾的一个视角是,在这个概念诞生的 1950 年代,物品通常不会超越国族的边界,我们今天所处的(新自由主义)经济全球化时代已经有了很大变化。

在学术界(这个术语通常可以追溯到 1954 年塞缪尔森的文章),这个定义从一开始就有争议。Michael Pickhardt 追溯过从萨缪尔森开始的“公共物品”概念的演变。我们可以看到,在这篇文章发表的第二年(1955),在其它学者的回应下塞缪尔森修改了原始框架,承认许多政府活动旨在提供介于公共与私人之间的物品(非排他性与非竞争性的建模距离现实太过遥远!)。

Michael Pickhardt 的叙述中,之后,对于“公共物品”的定义,经济学家基本上走了两条路:一条是从制度角度看待公共物品,认为公共物品本身并没有某种本质性的特征,而是制度性的。在这里我把制度理解为集体选择的过程和结构。简单来说,人们一起决定了什么是公共物品,什么不是,例如医疗、教育在某些制度下应当被全部免费提供,在一些制度环境中被看作是可被部分私有化的服务。

另一条则沿用非竞争性和非排他性的框架,但将公共物品放在一个渐变的光谱上。

在以太坊中,这种模糊性也有影响。模糊的定义与经济激励(以太坊生态的大量资助项目)结合后,“公共物品”成了一个模因:它太宽泛了,因而允许具有不同动机的组织和个人将其作为“叙事”,参与各个资助的竞争或吸引投资。多用例子吧。那么,我们可以想象,一些项目可能声称自己是“公共物品”,但只是为了积累个人资本或小群体的利益,这导致了上面提到的第二个问题:正统性。如 Trenton Van Epps 所说:

在某些情况下,这个术语可以指代对一群非常狭窄的“公众”有益的物品,或者是在其他地方寻求利润的产品,或者是一个骗局。

按照 Vitalik Buterin 的说法,正统性(Legitimacy)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接纳”。更高层次意味着这是集体的,不是某个个人的接受,而是一种社会规范。我能理解一些 buidler 的不适——“不纯粹的公共物品”这个类别太宽泛,他们也真的不想将自己在做的事情与其他一些“公共物品”项目放在同一类别中。

但我们对公共物品有一种集体性的期待,对吗?在以太坊社区中它也许不像“去中心化”那样明确,但我认为我们可以达成某种最广泛的共识,否则就不会有这么些人(也许包括你)对“公共物品”的使用感到不适。而我们需要在社区中进行公开的、彼此尊重的对话,以建立这种共识。

这是这篇文章的目的:我试图为那些对这个术语以及它所指代的对象感到困惑的人进行些一些澄清,提出一些问题,并希望能够开启一场对话。如果我们对“公共物品”有了更清晰的理解和共识,我们也会更了解要一起去向哪里,思考要一起如何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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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观点和想法是什么?

btw 科普下公共物品和几个概念 x.com

我不知道我的科普是否准确,从集市这个角度来看,集市应该是 Commons,然后上面的东西有的可能是 Public Goods?对应以太坊,以太坊本身是 Commons,然后上层有 Public Goods。这一点也在 EF 官网的介绍上面得到了验证

https://ethereum.foundation/our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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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你对 Commons 的理解更像是一种共享的基础设施?周末集市和以太坊,它们本身都不是最终的“物”,公地悲剧里的公地也好像是。但在 Commons 的基础之上,会生产出很多公共物品(Public goods)。在评论里的截图,我感觉这段话好像没有去区分 commons 和 public goods(至少没有清楚区分),对于 Ethereum protocol 和 Ethereum,我感觉这段话里更像是在交叉使用,而不是有意地表示不同的东西。

如果上面的转述是合理的。我觉得有一点是,“共享的基础设施”可能由很多因素决定,比如公地悲剧里的牛群,如果牛群也是共享而非私有的呢?如果牛对人来说更多是产奶和协助劳作的基础设施,然后牛群也是公有的。那么是否还会出现公地悲剧呢?除了本身的物理特性(有些物品就是难以排他)我觉得基础设施也是一个相对的以及文化性的概念(是群体一起选择的)。以太坊也可以是“私有”的而非 commons。在它最开始诞生的时候,联合创始人们就有争论是按照公司的方式运作还是按照非盈利组织的方式运作。

还有一些区分。我之前也有在思考,整理一下再试着发出来~

公共物品去哪儿(二):谈到公共物品时,以太坊社区在谈论什么

下面我想进一步阐述以太坊社区为何选择使用“公共物品”这个术语,以及为什么现在我们中的一些人会对这个术语感到困惑。

起初我感兴趣的一个问题是:寻找是谁(在以太坊社区或 Web3 领域)首先提出这个概念,以及对这个概念的采用是如何发展的。

Vitalik 在 2014 年初的一篇文章——《市场、制度与货币:社会性激励的新方法》——是我能找到的最早与“公共物品”相关的论述(aul Dylan-Ennis, Donncha Kavanagh 和 Luis Araujo 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同样追溯到这篇文章)。在文章里 Vitalik 识别了三种社会性激励的方式——市场、机构和货币。在他的概念中,比特币等加密货币可以被用来创造性地提供公共物品,但并不带有权力集中的缺陷(它们是政治去中心化的):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有一种货币,其铸币税直接用于资助公共产品,也就是比特币网络自身的安全。这一点的重要性被大大低估;此处有一个激励过程,它既去中心化,不需要权威或控制,也生产公共物品,而所有这些都来自于人们在使用比特币作为交换媒介和价值储藏手段时以某种方式产生的、以太般的(ethereal)“虚幻价值”。

这篇文章并没有说什么是公共物品。在 2018 年发布的《为公共物品融资的灵活设计》一文中,我看到了以太坊社区中对“公共物品”最早的正式描述。这同时也许是以太坊中关于公共物品资助最重要的文献——它发明了二次方资助机制,这是 Gitcoin Grants 的理论基础,自 2019 年以来,Gitcoin Grants 是公共物品资助领域的明星,帮助“公共物品”成为一种趋势。

在这篇文章中,Vitalik Buterin, Glen Weyl, 和 Zoe Hitzig 这样定义公共物品:

政治经济学中最基本的问题之一被称为‘搭便车’、‘集体行动’或‘公共物品’问题;我们将使用‘公共物品’一词。这些术语都指的是个人可以或确实从共享资源和共享投资中获得益处,而这些益处可能比他们对这些资源作出的个人贡献更有价值。由于排除他人访问的成本或者因此带来的效率低下,这类物品无法被有效定价。我们所说的‘公共物品’是指任何收益递增的活动,即为该活动收取的社会效率价格(边际成本)显著低于创造该物品的平均成本。

这里,公共物品被非常技术性和形式化的经济学语言定义。然后作者们赋予了公共物品一个重要角色:它是人类文明的核心。

从更广泛的角度看,公共物品是人类繁荣的核心。正是因为整体大于部分之和,公民社会才得以维持。现代经济思想越来越强调收益递增的中心地位,特别是通过对创新和知识的投资来促进发展,这始于 Romer(1986年)的工作。正如关于集聚和空间经济学的爆炸性文献所强调的那样,如果没有收益递增,创造了中产阶级(即布尔乔亚)和公民概念的城市就不可能存在。然而,尽管如此重要,经典的资本主义对这些活动的处置却差强人意。因为如果每个个体都自私行事,那么他就只会考虑自己获得的利益,而不会考虑所有其他个体获得的利益,因此与理想的情况不同,融资水平不会随着受益个体的增加而增加。

对于 Glen Weyl 来说,“公共物品”实际上是收益递增问题,这既是人类繁荣的核心,也是当前的机构们最主要的意识形态——新自由主义——失败的根本原因。这也是 Radicalxchange 运动想要改变的,以及他为何不是资本主义者

对于 Vitalik,公共物品的重要性也远远超出了以太坊本身,尽管它对于以太坊确实非常重要。在发布二次方融资论文之前,他在以太坊社区的相关论坛上持续发布与公共物品机制设计相关的内容。但我没有发现他在其他地方用“收益递增”去定义公共物品。

在 2022 年的另一篇文章中,Vitalik 这样描述“公共物品”:

在任何大规模生态系统中,公共物品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但它往往出人意料地难以定义。有经济学定义下的公共物品——非排他性和非竞争性,这两个结合在一起的技术性术语意味着通过私人财产和基于市场的手段很难提供这些物品。有一个由普通人定义的公共物品:‘对公众有益的任何事物’。还有一个民主爱好者的定义:其中包含决策的公众参与。但更重要的是,几乎在任何具体的情况下,当非排他性和非竞争性的抽象公共物品与现实世界互动时,会有各种需要被区别对待的、微妙的边缘情况。公园是公共物品。但如果你收取 5 美元的入场费呢?如果你通过拍卖在公园中央广场树立获胜者雕像的权利来为其提供资金呢?如果它由一个有着部分利他动机的亿万富翁维护,这个亿万富翁享受着对公园的私人使用,并围绕其私人使用去设计公园,但仍然开放给任何人参观呢?

同样非常宽泛。这篇文章似乎在处理这个问题:对于以太坊来说,什么是公共物品(答案是,基本上没有纯粹的公共物品)。在文章中,Vitalik 采用了一种名为收入-邪恶曲线的思维模型来决定“混合公共物品”的资助优先级。非竞争性和非排他性在这个模型中被作为重要的参考标准。

在其他时候,我经常看到以太坊社区中或多或少地用非竞争性和非排他性去解释公共物品。总的来说,我认为“公共物品网络(Public Goods Network)”网站上的描述可能表达了社区中的某种共识:

根据定义,公共物品是指本质上不可排他且非竞争性的商品或服务。想想社区里的公园、我们呼吸的空气、开源软件等。我们现在正处于各个具体的社区去决定什么构成了公共物品的阶段,各种定义正不断涌现。

在上述与公共物品有关的表述中,只有二次方资助的原论文清晰地界定了什么是公共物品。但这是一个非常形式化的界定,作者也没有给予进一步的细节,最终这个定义在以太坊社区中基本无人提及。

也许这种定义上的模糊,导致在以太坊社区中谈论公共物品时,非排他性与非竞争性是最常被使用的框架。对于它,有时人们感到困惑,其他时候我们会去调整一下:非竞争性和非排他性不是两个完全对立或者极化的描述,而是一个光谱,而我们所说的大多数“公共物品”都具有某种程度的非竞争性和非排他性。这些是混合的、不纯粹的公共物品,但仍然是公共物品。为什么是呢?通常语焉不详,我们好像也接受了这种模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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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commons这个词第一反应是建筑、城市中urban commons的概念,通常指的是社区共有的空间——没有思考过是否包含里面的设施(看到bruce关于commons中的物品是public goods的讨论),但默认似乎是包含的。于是又去检索了一下commons,这是Wikipedia的定义: The commons is the resources accessible to all members of a society, including natural materials such as air, water, and a habitable Earth. 它可以包括environmental commons,Cultural and intellectual commons,Digital commons,Urban commons,Knowledge commons。往下看相关的解释还有“commons are resources held and managed in common by a community”,以及David Harvey的“The common is not to be construed, therefore, as a particular kind of thing, asset or even social process, but as an unstable and malleable social relation between a particular self-defined social group and those aspects of its actually existing or yet-to-be-created social and/or physical environment deemed crucial to its life and livelihood.”
粗看到这里,感觉commons会更加强调社区,或者说创造、使用它的群体,并把它看作是会随着这个社区不断演变的,好像带有更多社会属性。但public goods这个词中的public更强调和private的对立,也就是所有权的问题,goods则是落到更具体的商品或物品上,不像commons那么抽象,更强调经济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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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ETH 的经济模型来看。ETH 的年化增发 就很像一个公共机构,在传统社会中这个组织通常通过增发来进行支持公共物品。要是以太坊基金会能进行stake 获得收益 收益部分在进行支持公共物品就会更像了。

我定义的公共物品来看,他只要是为了人民所提供的基础设施产品他就是公共物品。而且应该提倡公共物品进行商业化。在传统上高速公路 养老机构等等 都在寻求着自己的商业化之路。甚至现在很多的主权基金 养老基金都在参与投资这类。所以商业化的公共物品只会让公共物品变得更大更好。我希望是能看到更多类似UNISWAP 的出现。它太让人相信区块链能有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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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的定义都具有一定的带宽,而非完全的泾渭分明,我想“非排他性”、“非竞争性”亦是如此。
就像 Public goods 本身的定义就具备一定的排他性,谁是 public?谁来定义 谁是 public?
我更喜欢把公共物品理解为另外一种的商业模式,即生态逻辑。换而言之,它一定不是以慈善、免费为目标的。而是需要集合共识的力量,与自私的经济人假设做对抗,而这个共识越庞大,参与这个共识的成本就越低,并且这个成本是可以转化的,并不一定要直接去向之付费。
在这个逻辑下,它只能是集体主义或者社会主义的产物,不太可能出现在资本主义社会,因为没有个体可以拥有它、垄断它。产权本身属于这个共识的群体,而这个共识本身 是 public,public 由自我认知来而来。基于自我身份的确权,我想这在 web3 是非常重要的。
公地悲剧的问题来自于两个点:1、是公地资源的有限性;2、公地无产权性;
而 web3 的网络资源呈现着无限性,成本可以忽略,其次我认为公共物品一定是需要有产权的,这个产权属于集体,集体通过共识来形成一套使用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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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写协议之夏申请的时候有过类似的思考,没有绝对的双非,判断双非前似乎有两个前提:
1、非竞争性与非排他性是在何种时空下成立?
氧气是公共物品,但当1秒内消耗的氧气大于新增的氧气或分布不均匀时,竞争和排他就开始了,非竞非排成立于增长大于消耗且空间分布均匀的前提下。
2、非竞争性与非排他性是面向何种客体产生价值时成立?
国防在其为国民服务时,如提供安全,对其国民来说安全的非竞争非排他成立;反之,若国防对内作恶,提供镇压,其为统治者提供价值,对统治者来说镇压的非竞争非排他不成立。

我更同意“共有地”和“制度性”的视角,但也可以为非竞争非排他加上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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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伙儿的回复!我在修改时在继续思考你们的问题和思考,很受用。

公共物品去哪儿(三):为什么“公共物品”在以太坊中流行

上文追溯了“公共物品”在以太坊社区中被如何定义,下面我想从三个角度去理解为什么“公共物品”这个词被以太坊社区广泛使用。

去中心化:元公共物品

收益-邪恶曲线是关于我们应该资助谁(资源分配)的思考工具;二次方融资也是;回溯性公共物品资助也是。这些思考或实践的特点都是,它们为我们提供了一些思考的工具,协助我们去判断什么是公共物品,什么不是。二次方资助增强了小额资助者的话语权,回溯性公共物品也提出明显的资助标准。与传统慈善组织使用资金的方式不同的是,这整个过程都在公众的视线下发生,任何人都可以参与。是否是公共物品并不重要,谁决定的最为重要。如果说以太坊中公共物品的首要满足条件,那就是权力/政治的去中心化。那么对概念产生争议,也是一种幸福,对吗?什么是公共物品,什么不是,也许是会一直得到关注和打量的问题。

但没有绝对正确的定义不代表什么都可以是公共物品。在去中心化的开放式生态中,仍然需要文化去凝聚(封闭)一些东西,比如“公共物品”这个概念本身,比如“可信中立”。封闭产生意义。就如在政治和架构上去中心化的以太坊,在逻辑上是中心化的。开放与封闭是我们所追求的事物的两面。

既然我觉得需要通过对话来澄清它是什么,那就先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们大概很少听过(我没有听到过)有人将公共物品与盈利放在一起谈论,而是更多地谈到公共物品的“可持续性”(这是 LXDAO 最重要的愿景)。什么是可持续性?我的理解是,它意味着公共物品能够在经济上可持续,但同时要求它不是剥削性的、利润驱动的。单纯的财富积累在这里没有正统性。当下,我们可能不太清楚什么是对的,但总会觉得有些事情是错的,不应该发生在“公共物品”的领域,尽管它们在“正常”市场中被允许。毕竟,正是因为“正常”的市场条件只会带来“公地悲剧”,我们才会去讨论“公共物品”的问题。

激励下的“公共物品”泡沫

上面说到,这个概念的模糊性与为公共物品建立的新需求(以二次方资助为代表的机制及其实现),激励着社区创造和假装创造“公共物品”。

资助在它能做的事情上会做的很好,但我想指出的是,正是对公共物品的资助让公共物品不再存在。也就是说,这样的“公共物品”存在于在理性经济人的假设和制度设置中——每个人只关心自己的经济利益,在收益高于成本的时候行动,导致公共物品的供给不足,然后我们有了“公共物品”问题,而国家提供公共物品的方案在 1970 年代之后逐渐没落,小政府成为正统,财政预算减少,曾经的公有机构(如大学)逐渐私有化,这是我们面临的现状。然后我们为这样公共物品构建了一个市场——有一笔钱专门用来激励公共物品的生产。然后理性的经济人会受到自利的驱动从而把公共物品填充掉。

这时我们再一次进入经济人的梦境中——做出大家认可的公共物品的人得到经济激励(在这个情境中最激进的一点是,拥有更多钱的捐赠者并不意味着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公共物品开始有利可图,于是公共物品的供给方增加了,你看到各种各样自称是公共物品的项目,然而又不太想与他们为伍,因为它们可能是个骗局,或者更像是用来傍身和抬高身价的漂亮说法。然后我们需要应对各种各样的作弊行为,如创建大量假帐号去投票的(但完全符合经济理性)女巫攻击。

有需求,供给就上来了,同时也会出现各种各样逐利的行为。这确实挺让人懊恼,“公共物品”的意义随着对它的激励的增加而迅速腐败。改变术语会阻止这种情况发生吗?我同意 Scott Moore:

遗憾的是,当任何一个术语被广泛使用时,它总是会被消解,达到一种语义超载的程度;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找到了防止这种情况的方法。

尽管如此,“公共物品”的泡沫越变越大,它受到的关注也越来越大。

以太坊精神:建造公共基础设施

以太坊没有所有者。它需要资金来维持和发展自己。这是让 Vitalik 等人一直以来为公共物品资助鼓与呼的现实理由:为作为公共基础设施的以太坊底层协议的维护和开发提供资金。

自以太坊诞生,这种焦虑和紧迫感就伴随着它。在 Laura Shin 的《加密狂热者:理想主义、贪婪、谎言与首个大规模加密货币热潮的制造》(The cryptopians : idealism, greed, lies, and the making of the first big cryptocurrency craze)中我读到,在以太坊早期,Vitalik 等人决定将以太坊看作非营利组织,并付出了巨大努力以摆脱对以太坊的资本化尝试。但也许因此,以太坊的早期发展面临着资金短缺的问题,以太坊基金会甚至因资金不足而面临关停。

2016 年的 The DAO 成立的部分动机也是通过社区集资去资助社区想要资助的任何事物,而不让资本主导决策。在 2019 年回顾 The DAO 黑客事件时,Cristoph Jentzch 的态度是:

Jentzch 认为,The DAO 黑客事件最糟糕的结果之一,就是将加密货币的融资模式从集体组织转向了直接面向投资者的 ICO 销售。 Jentzch 说:The DAO 证明了你可以在链上筹集资金,但后来它崩溃了,让寻求资金的项目空手而归。”
更广泛地说,Jentzch 对催生 The DAO 的更广泛精神的衰落感到遗憾。“当时以太坊的精神,我们看待世界的远见卓识:这与早期的比特币玩家非常相似,”他现在说。 “我们仍然拥有一些,但也失去了一些。 我们还没有实现当年构建真正去中心化应用的愿景。 如今,在安全智能合约方面,我们的情况要好得多。我们不应该羞于再次尝试大的事情。”

The DAO 很像是如今公共物品资助协议的先驱,它的尝试戏剧性地结束。在 2019 年的熊市中,MolochDAO 出现,它延续了 The DAO 的动机,但决定优先考虑安全,尽可能少地写代码,做一个”最小可行的“ DAO。在白皮书中,Moloch DAO 的目标是为以太坊公共基础设施建设提供资金,也就是 Eth 2.0 的开发工作。在随即而来的牛市中,DAO 成了主要叙事之一,DAO 的数量井喷。有理由相信,头几个 DAO 的理念与实践对后来 DAO 的普遍运作模式和倾向性影响一直绵延着:

  • 很多 DAO 直接使用 Moloch 协议(智能合约),如最近迭代的 Protocol Guild,它也使用了 Moloch V3 合约进行链上治理
  • 在 2023 年里斯本的 Pragma 会议上,DAO 不再新鲜,深度参与 Gitcoin DAO,经历过激昂与疲惫,最终选择离开的 Simona Pop 回顾了她的经历,她提醒我们:在 DAO 中我们是别人一起工作,而不是别人工作,以及 DAO 最初的愿景是多样化价值观。
  • 在一项正在进行的研究中(《Web3 中的章程》,Constitutions of Web3),Metagov 的研究者们分析了 19 份 DAO 的白皮书,发现 DAO“经常将项目活动的预期受益者描述为全人类”,尽管在实际项目中可能会排除某些群体。

LXDAO 是否也继承了 DAO 的整体愿景的一部分,或者在创造这个愿景的某个变体?LXDAO 在某种程度上是以太坊“无限花园”的分形——它不想成为终端产品,而是想成为建设者集体的栖息地,让那些看到和在意个体与其他人以及物质环境之间千丝万缕联系的想法开花结果。

以太坊的这一面被许多作者分析,并将其对公共物品的资助或提供和维护基础设施视为以太坊的愿景。当然,以太坊没有一份绘制好的地图,但我大概可以说“提供公共物品”是以太坊的文化想象的一部分。那么,为各自绽放的公共物品提供基础设施,大概是公共物品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这也是(我眼中)以太坊的精神。

无限花园是一个很好的意象——以太坊自身已是一个花园,同时它允许其它的花园或鲜花“寄生”在自己身上,索取的同时也在给予,这与经济学的稀缺性逻辑完全相反。因此,我认为这从另一个角度(在经济激励之外)解释了:在以太坊中,为什么“公共物品”会是如此流行的模因。人类也是道德动物,漫天乱飞的“XX 朋克”除了姿态,也包含期待。以太坊的期待是成为公共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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